杜拉斯的《情人》或关于戴男帽的女人

“在那天,这样一个小姑娘,在穿着上显得很不寻常,十分奇特,倒不在这一双鞋上。那天这得注意的是小姑娘头上戴的帽子,一顶平檐男帽,玫瑰木色的,有黑色宽饰带的呢帽。”

杜拉斯的《情人》里,关于那个十五岁的法国小姑娘,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其他,而是她所戴的男式礼帽。

“在那个时期,在殖民地,女人、少女都不戴这种男式呢帽。这种呢帽,本地女人也不戴。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为了好玩,我拿它戴上试了一试,就这样,我还在商人那面镜子里照了一照,我发现,在男人戴的帽子下,形体上那种讨厌的纤弱柔细,童年时期带来的缺陷,就换了一个模样。那种来自本性的原形,命中注定的资质也是退去不见了。正好相反,它变成这样一个女人有佛人意的选择,一种很有个性的选择。就这样,突然之间,人家就是愿意要它。突然之间,我看我自己也换了一个人,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外表上能被所有的人接受,随便什么眼光都能看得进去,在城里大马路上兜风,任凭什么欲念也能适应。”

女人穿戴男人的衣饰这本来就是一件有趣的事。通过一件衣饰,女人身上的男性因素得以被挖掘和显现,产生一种两性特点间矛盾而和谐的张力,形成一种独特的趣味。在苏珊桑塔格的笔下这是“坎普”的特点之一。她这样表述道:一个人的性吸引力的最精致的形式(以及性快感的最精致的形式)在于与他的性别相反的东西。在杜拉斯枯冷低沉、暗流涌动的笔触下,站在堤岸的十五岁半法国女孩,皮肤白皙,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身着纱裙,脚蹬镶金条带的高跟鞋,却戴“一顶平檐男帽,玫瑰木色的,有黑色宽饰带的呢帽”,这将她形体上的缺陷、纤弱柔细和过分的女性资质与男性的坚硬、刚毅完美平衡,称上小说氤氲着的淡淡哀伤和迷离恍惚,给人一种独特的美感。

这顶男式礼帽也是一种“个性的选择”,是小姑娘要求标新立异、有别于其他人的标志。戴上这顶男式礼帽,她从外表上变得与众不同,在心理上,也开始寻找自己不同于他人的人格因素。这顶男式礼帽是小姑娘寻找自我、发现自己个性的象征。

她开始思考女人之美,认为“不在衣装服饰,不在美容修饰”,而在“欲念”。在批评了那些为男人而活的女人之后,她说:就是因为没有把欲念激发起来。欲念就在把它引发出来的人身上,要么就根本不存在。只要那么看一眼,它就会出现,要么是它根本不存在。它是性关系的直接媒介,要么就什么也不是。这一点,在experiment之前,我就知道。女人是灵肉统一体,了解了自己身体的欲望,就为找到自己独立的灵魂开启了一扇门。

戴在小姑娘身上的男式礼帽,就是这种欲念的化身。它充满着对性的渴望,对掠夺男人性主动权的要求,对独立、自由的追求,也解释了她在与情人的交合中为何如此迫不及待、欲求无穷。

就像她说的那样,“欲念就在把它引发出来的人身上,要么就根本不存在”,她的欲念就在她的情人身上。与情人的交合之前,她只是知道自己的欲念存在,但并没有感受到它的存在。在与他交欢之后,她的欲念才被真正激发,通过他,她的灵魂从肉体中生长起来。

她和情人的爱情是值得怀疑的,但却是无法否定的。

种族优劣让他们的关系在当时的印度支那变得备受争议。一个十五岁半的女孩作为故事的主角,又牵扯到肉体的关系,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廉耻丧尽。贫富悬殊让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纯粹。灵与肉的纠葛让他们的爱不像完美理想中柏拉图式的爱情,而更多的是关于欲念的一切。但是爱与死的凄美感觉又让他们的性显得一点都不丑恶,而充满了美和幻想。

情人爱她爱得痴狂,但是这种痴狂也随时间消逝,“他对她的欲念、对一个白人少女的爱欲也能潜入另一个女人。”她似乎比较冷漠,虽然留恋他无可言喻的柔情,但也“一时之间无法断定他是不是曾经爱过他,是不是用她所从未见过的爱情去爱他。”所有的爱恋和欲望都已成了历史,情人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物,再变成一个词,沉淀在她生命的长河中,诉说着她是如何变老。

时间和记忆是杜拉斯完美的笔调。在关于二战期间法属殖民地印度支那的历史背景下,她只谈与十五岁半法国小女孩有关的个人事件。不仅是关于情人的(从篇幅上来说,关于情人的故事只占很小的部分),还是关于家人的(对母亲的爱恨交加,对大哥哥的仇恨,对小哥哥近乎乱伦的爱),更是关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的(不胜枚举)。

杜拉斯回忆过去的事,与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有些相似,没有情节,没有逻辑(或许说是遵循心理电影放映的情节和依照心理机制的筛选逻辑),但笔端饱蘸的情绪是不一样的。杜拉斯比较冷漠,神经质。但她克制的情感弥漫在语言的情绪里,叙述人称在“我”与“她”之间跳跃,叙述充满着不确定,“意指震颤波动”,有时像言情小说的感伤氛围,有时又像是一个小孩在讲述似的语法简单、口吻天真,有时又像是听一个画外音的、历经沧桑的老女人讲述一个有原型意义的神秘寓言或神话。但又好像都不是那种感觉,我无法形容了,明昧不定。

《情人》是无法概括的简单故事,作为一部小说,它是无法用画面语言完全替代的,它无法穷尽。它没有顺序,任凭翻到哪一页,都可以继续读下去。

再来谈谈戴男帽的女人吧。

在西方的小说里,还有另一个戴男帽的女人,她就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萨比娜,她戴的是一顶黑色圆顶礼帽。

小说中多次写到萨比娜的圆礼帽和她戴着它的情景:

她打开门,站在他的面前,修长的漂亮大腿,裸露着,除了短裤和胸罩,头上戴着一顶圆礼帽,她久久地凝望着托马斯,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托马斯也呆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言语。随后,他发现自己是太激动了。他伸手摘下他头上的圆礼帽,放在床头柜上。两人开始做爱,还是没说一句话。 

沙发旁边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有一个人头形状的东西,理发师常用它来展示假发。萨比娜的假人头上没有安假发,却放着一顶圆礼帽。萨比娜微微一笑:“这顶礼帽是祖父传给我的。”

地上,镜子的下边,有个假头,上面戴着一顶圆礼帽。她弯下腰,拿起帽子,将它安在自己头上。镜中的影像马上变了:出现了一个只着内衣的女人,美丽而又冷漠,难以接近,头上戴的那顶礼帽显得很不协调,她手牵着一位穿灰色西服、打着领带的男子。

……

萨比娜戴着圆礼帽迎接托马斯,然后和他做爱;萨比娜戴着圆礼帽给特蕾莎做照片的模特;萨比娜戴着圆礼帽,手牵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弗兰茨,站在镜子前……这顶黑色圆顶礼帽带来一种现代而怪诞的感觉,无疑它也有着性的意味。

看看米兰 昆德拉是怎么分析萨比娜的这顶圆礼帽的吧:

首先,它是上世纪在波希米亚的某个小镇当过镇长的一位已经被遗忘的祖辈留传下来的印记。

其次,它是萨比娜父亲的纪念物。……

其三,这是她与托马斯性爱游戏中的小道具。……

其四,这也是她公然培植的个性的标志。……

其五,在异国,这顶圆礼帽成了感情寄托。……

和《情人》中的十五岁半的法国小姑娘一样,男式礼帽同样也是萨比娜个性的标志。戴黑色圆顶礼帽的她,独立、自信,作为一个艺术家,她以审美的方式看待世界,永远反叛、敌视媚俗、自由不羁、不断迁徙、永不停息,她承受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除此之外,这顶男黑色圆顶礼帽还承载着更多,它连接起萨比娜与世俗世界的关系:与她的祖辈的血脉关系,与两个男人的爱情,与特蕾莎分享一个男人的肉体、却有着友谊的微妙关系。也是这顶黑色圆顶礼帽区分了两个男人对她的不同意义。托马斯喜欢萨比娜戴着黑色圆顶礼帽的样子,理解礼帽之后流淌的语义之河,他们是知己,萨比娜会时常回忆起这段感情。而弗兰茨不喜欢这顶礼帽,弄不明白镜中那个穿着内衣、戴着圆顶礼帽的特别女人所开的古怪玩笑,他们之间有许多不解之词,萨比娜也讨厌弗兰茨的媚俗,所以离开了他。

最后,还是让原著来解释这顶礼帽和萨比娜的关系吧:

这圆礼帽成了萨比娜生命乐章中的动机。这一动机不断重复出现,每一次获得一个不同含义。所有的含义经由圆顶礼帽出现,犹如河水流经河床。可以说,就是赫拉克利特所说的那道河床:“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圆顶礼帽是一道河床,而在萨比娜眼中,每次流过的是另一条,另一条语义之河:同一个事物每次激发出不同的含义,但这含义中回响着(像回声,像一连串回声)之前曾有的所有含义。每一次新的经历都会与之应和得更为和谐,使之更为丰富

在其他一些电影和MV里,我们也时常可以看到戴男帽的女人,经常出现的正是这种男式礼帽。比如《午夜巴塞罗那》中的Maria Elena,穿着白色长裙,戴着黑色礼帽,骑着自行车,在乡间的小道上。比如《进行式》MV中的萧亚轩,戴着浅色礼帽,穿着无袖T恤,低吟浅唱。又比如《Love Love Love》MV中的蔡依林头戴深色礼帽,搭配西装和短裙套装,摆弄卓别林式的拐杖,舞出一种特别的味道。

如今,戴男帽的女人随处可见,男帽或成为中性化女生的最爱,或变为长发美女的独特点缀。女人戴男帽已成为一种时尚。最近,在街头,时常可以看到戴着男式礼帽,身着小西装或T恤的潮女。不知戴男帽女人的意味是否有所变化,男帽和女人的故事又会如何继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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